2.2 四个基本子空间与投影
本节属“补充篇 · 数值线性代数工具箱”:2.x 是补充篇内部编号,不是课堂第 2 章的节号。课堂第 2 章是线性方程组的解法。
2.1 建立了正交的语言,本节把它用到矩阵上:矩阵 把输入、输出空间各拆成两块互为正交补的子空间(2.2.1–2.2.2)——四个基本子空间。有了这种拆法,「不相容方程组的最优解」「向量到子空间的投影」就有了统一的几何图像(2.2.3–2.2.5),最小二乘随之落地。
2.2.1 四个基本子空间
把 想成一条流水线:输入 进去,输出 出来。
- 输入侧分成两块:能被送到输出的那部分(行空间),和进去就被「吃掉」、直接变零的那部分(零空间)。这两块正交,合起来正好是整个输入空间。
- 输出侧也分成两块:能被送到的那些点(列空间),和永远到不了的那些点(左零空间)。这两块同样正交,合起来是整个输出空间。
于是整条流水线的信息,被压缩成四个数(维数):。所谓「四个基本子空间」,说到底就是这四个数。
设 ,记 , 与 分别为其列空间与零空间。定义
设 ,则
(2.6): 零空间就是齐次方程组 的解空间。对 做行变换(不改变解空间,见第三章)化为行简化阶梯形,设主元个数为 ,则自由未知量有 个,每个自由未知量给一个基向量,故 。同法作用于 得 。且主元个数 = 线性无关的行数 = 行秩。
(2.5): 行简化阶梯形的主元个数既等于行秩(主元所在行给出极大无关行组)也等于列秩(主元所在列给出极大无关列组)。也可以换个角度看:对 做初等行变换 ( 可逆)不改变列向量间的线性关系(),故 在行变换下不变;化到阶梯形后非零行数即秩。
四个数的速记法: 输入空间 被 与 分完,输出空间 被 与 分完。两个 一样大——这正是行秩 = 列秩的内容,也是「 与 秩相同」的依据。
∎设 ,则
即 、 是正交直和分解。
先看(2.7)的「」。 设 ,即 对某 。对任意 ,
故 ,即 。
再用维数夹逼证相等。 一个子空间的正交补的维数是 (因为「与 的每个基向量内积为零」是 个独立线性约束)。由(2.6),。而 (行秩)。子空间包含 + 维数相等 ⟹ 相等,故(2.7)成立。
(2.8): 把 换成 代入(2.7):。
∎这两条定理的用处,远不止「知道四个维数」。 由(2.8), 中任何向量 都能唯一地分解为
这一步分解是下面投影与最小二乘的全部基础: 有解 ⟺ (即 );无解时,能做的只剩让 尽量小——而(2.9)说明,「垂直的那个 」是最短的。
设 ,
求 、四个子空间的一组基与维数。
化行简化阶梯形。 第 2 行减 第 1 行、第 3 行减第 1 行:
主元在第 1、4 列,故 。
列空间(,维数 ): 主元所在列(第 1、4 列)给出极大无关列组:
(要用 的原始列,而不是化简后的列——行变换不保持列空间。)
行空间(,维数 ): 化简后的非零行给出基:
零空间(,维数 ): 解 ,化简后的方程组是 。自由未知量 各取一组:
左零空间(,维数 ): 解 。由 的行关系「第 3 行 第 2 行 第 1 行 」(核对: ✓),得
正交性核对: 与 的每个基向量内积为零: ✓; ✓——正是(2.8)。 与行空间基向量内积: ✓; ✓——正是(2.7)。
∎2.2.2 正交补与正交分解
上一小节末尾的(2.9)值得单独讲成一条定理:后面所有「投影类算法」的合法性,都来自它。
设 是内积空间 的子空间。称
为 的正交补(orthogonal complement)。
设 是内积空间 (有限维)的子空间,则每个 都可以唯一地写成
且 。称 为 在 上的正交投影, 为正交余项。
进一步,若 是 的标准正交基,则投影有显式公式
存在性。 取 的标准正交基 (由 Gram–Schmidt,见 2.3.1,总是可以构出)。令
显然 。验证 :只需验证 与基向量正交。对任意 ,
(用标准正交性 )。故 ,存在性得证,且(2.10)成立。
唯一性。 设 是两种分解。相减得 ,其中第一项属于 、第二项属于 。两边与 作内积:
故 ,进而 。(「子空间与它的正交补只交于零向量」,这就是唯一性的本质:。)
勾股: ,故 。
∎把 想成地面, 是一根斜插在地上的杆子。太阳当头时,杆子在地面的影子就是 ,杆子离开地面的垂直高度就是余项 。影子、垂高和杆子本身构成直角三角形,勾股定理自然成立。投影的「最优性」也就一眼可见:要在地面上找一个点离杆顶最近,那就是正下方的影子——挪到任何别处,都会多走一段斜路。
设 是 在子空间 上的正交投影,则对任意 ,
即 是 中与 距离最小的唯一向量。
对任意 ,,故 。于是
等号成立当且仅当 。
∎把 分解为它在 上的投影与余项,并用定理 2.2.4 验证最近性。
把基向量单位化:。由(2.10):
核对: ✓; ✓(勾股)。
最近性验证(数值): 在 中任意取 ,则
等号仅在 (即 )取到。「最近」等价于「余项垂直于 」——这一点在最小二乘里会变成可解的方程(正态方程)。
∎2.2.3 投影矩阵
(2.10)要求先有 的标准正交基。可实际拿到手的,往往只是 的任意一组生成向量(矩阵 的列),未必正交。投影矩阵要解决的就是这件事:不先正交化,也能直接把投影写出来。
设 。 的列 通常不正交,但投影照样写得出来。要算的 一定在列空间里,就把它写成 ,再让余项与 垂直:。展开就是 ,于是
「先解一个 阶小方程组( 是 、 为列数),再乘回去」——投影的全部机制就这一句话。其中的 就是投影矩阵。
设 列满秩(,即各列线性无关),记
则 是「到 上的正交投影算子」,即对任意 , 是 在 上的正交投影。并且:
- 对称: ;
- 幂等: ;
- 特征值只能是 或 ,且 ;相应地 (当 )。
反之,任何满足「对称 + 幂等」的实矩阵都是某个子空间上的正交投影矩阵。
先证 可逆。 设 ,左乘 得 ,故 ;由 列满秩得 。即齐次方程 只有零解,故 非奇异。
: 显然——它就是 乘上向量 。
余项垂直: ,即 (用(2.8))。由 定理 2.2.3 的唯一性, 就是正交投影。
性质 1: ( 对称,其逆也对称)。
性质 2: 。
性质 3: 由 ,。 可对角化(对称),故 非零特征值个数 。范数:对任意 ,(因为 ,勾股),且取 时 ,故 ()。
反之: 若实矩阵 满足 ,记它的列空间为 ,则 在 上恒等()、在 上为零(由对称性, 且 ),故 正是 上的正交投影。
∎给定一个矩阵,只要查「对称 + 幂等」就能判定它是正交投影——比直接验证 方便得多。第三章的 LU 稳定性分析、第五章的迭代法,都靠幂等性识别投影。反过来,矩阵若幂等但不对称(,),它仍然是投影,只是不再是正交投影,而是斜投影(oblique projection)——余项不再垂直于子空间。见习题 A2(b)。
设 (列满秩),求 ,并验证三条性质;再把 投影到 上。
验证: ✓(矩阵对称)。 ✓。 ✓, ✓(数值: 的特征值为 )。
投影 :
核对最小二乘解: ,而 ✓。投影完全等价于最小二乘。
∎2.2.4 最小二乘与正态方程
无解,意味着 不在 里( 的列怎么组合都拼不出 )。这时退而求其次:在 里找离 最近的向量。由 定理 2.2.4,最近点就是正交投影 ,它的「原像」 就是最小二乘解。名字里的「最小二乘」来自要最小化的东西——残差向量的平方和
而「最近的充要条件就是垂直」这一条,把优化问题直接翻译成了线性方程组——这就引出下面的正态方程。
设 、。称 为 的最小二乘解(least squares solution),若
称为残差(residual)。
设 、。
- 是最小二乘解 满足正态方程
- 最小二乘解总是存在;且当 列满秩时唯一,此时
- 最小残差值的平方为 (勾股分解)。
(1)必要性: 设 最小化 。 是可微的凸二次函数,在极小点梯度为零:
充分性(这一步给出「最小」而非仅「驻点」):若 ,记 。对任意 ,由勾股:
(交叉项 。)故 最小,且残差正是那个垂直分量。几何与代数在此完全对应:正态方程就是「余项垂直」的代数写法。
(2)存在性: 齐次方程 与 同解(一边显然,另一边左乘 得 ),故
于是 (因为 且 ,维数相等即相等),正态方程有解。
唯一性: 列满秩 非奇异(定理 2.2.5 证明第一段) 解唯一。
(3) 由 、 的勾股分解与 。
∎| 方法 | 方程 / 公式 | 复杂度 | 数值稳定性 |
|---|---|---|---|
| 正态方程 | 解 | 差:把 平方了 | |
| QR 分解 | ,解 的前 行 | 好(2.3.5) | |
| SVD | 最好,且秩亏也能处理(2.6.4) |
正态方程公式最简单、手算最方便,但它在浮点下会把问题的条件数平方——这是本章最重要的实用结论之一;2.3.5 与 2.7.2 实验二会用数值把它钉死。
用直线 拟合数据 ,求最小二乘解并给出残差。
设计矩阵与右端(每行是一个观测方程 ):
( 的两个分量分别是 与 ——第二个分量要用 加权,不是简单求和,这是最容易出错的一步。)
解正态方程():
拟合直线: 。预测值 ,残差 。
核对正交条件(这是最该做的检查):
残差平方和 。
本题的两个收获: ① 计算 时,第二个分量极易算错,而 是一个免费自检——只要它不成立,前面就一定算错了;② 拟合结果对数据敏感:把最后一个点从 改成 , 就会明显移动——这正是 2.4 要量化的敏感性。
∎2.2.5 加权最小二乘与一般内积下的投影
最后把「内积可以换」落到实处:换了内积,投影和最小二乘也就跟着换——这件事在统计与工程里每天都在发生。
普通最小二乘对每个观测一视同仁(残差平方等权)。可要是某个观测精度高一倍(方差小 4 倍),它就该「更说了算」——办法就是给残差加权。加权最小二乘的几何解释非常干净:它就是在加权内积 之下做正交投影。换内积 ⟹ 换「垂直」的定义 ⟹ 换投影 ⟹ 换最优解,公式结构完全一样。
「换内积 = 换几何」在课堂上出现过预告:第 2 讲精编里讲范数等价性时老师点评「换个距离,这事就简单」——死磕欧氏距离解决不了的问题,换一种度量常常就豁然开朗。本节的加权最小二乘正是这句话的兑现:换一把尺子(内积),投影与最优解随之而变,公式结构却不变。
设 对称正定(权矩阵), 列满秩。则最小化
的唯一解为
满足加权正态方程 。而 正是 在 上、按加权内积作正交投影的结果。
令 。由 对称,,令其为零得加权正态方程。 非奇异:若 ,左乘 :,由 正定得 ,再由 列满秩得 。
与一般内积的联系: 令 (例如 Cholesky),则 ——加权最小二乘,等价于先把方程两边乘上 ,再做普通最小二乘。
∎对例 2.2.4 的数据,分成「前两点可靠、后两点不可靠」两组:取 ,比较加权与不加权的拟合直线。
2.2.6 小结与常见错误
| 概念 | 公式 |
|---|---|
| 四个子空间 | 、、、(定义 2.2.1) |
| 维数 | ;; |
| 正交补 | ; |
| 正交分解 | :, |
| 投影(正交基) | |
| 投影矩阵 | ;,,, |
| 最小二乘 | 正态方程 ;(列满秩) |
| 残差性质 | ,即 (免费自检) |
| 加权版 |
- 把 当成恒可逆。 只有 列满秩时才是(习题 A2)。秩亏时 奇异,正态方程有无穷多解——此时要么用伪逆(2.6.4),要么加正则化。
- 以为「有方程就一定有解」。 有解的充要条件是 ,等价于 (习题 A1)。 时一般无解——这才需要最小二乘。
- 用行变换后的矩阵取列空间。 例 2.2.1 里化简后的矩阵第 1 列已经变了,列空间当然也变了(必须回到原始列取基)。行变换保持的是行空间与零空间,不是列空间。
- 算出 后不做 自检。 这是最省事的错误探测器(例 2.2.4 就靠它发现了 的加法错误);残差和为零不代表 ,必须是按 加权的和也为零。
- 以为幂等矩阵都是正交投影。 幂等 + 对称才是正交投影;只幂等、不对称的,是斜投影(习题 A2(b)),余项不垂直。
- 混淆「残差小」与「误差小」。 只说明方程被满足到什么程度,与 离真解多远是两回事——病态矩阵上残差可以很小而误差巨大(2.4.4)。QR 与正态方程的差别正在这里(2.3.5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