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.4 多模态模型:让模型看图听声
6.1–6.3的模型活在离散 token 里:文字与符号被分词器切成整数序列,一切都在同一个自回归目标下解决。但世界不是文本——图像是连续的像素场,声音是连续的波形。多模态要解决的就是这个接口问题。
第 3 讲已经从视觉一侧讲过 CLIP 式对齐与「视觉基础模型」,本节从语言模型一侧接上:怎样把一个已经很强的语言模型扩展成会看图、会听声的系统,以及这样做会在哪里出问题。四节内容分别是:对齐两条空间的 CLIP(6.4.1)、把视觉接进 LLM 的三段式训练(6.4.2)、视觉 token 与分辨率的工程账(6.4.3);最后两节处理另外两个模态与一个贯穿性问题——语音与音频大模型(6.4.4)、扩散语言模型(6.4.5),以及多模态幻觉与评测难点(6.4.6)。
6.4.1 CLIP:把图像与文本压进同一个空间
用图像编码器 与文本编码器 把一批配对的 映射到同一空间,得到 、(通常做 L2 归一化)。用 InfoNCE 式对比损失,对每个样本把「配对」当正例、批内其他文本当负例:
再对称地做一遍 (即「文本找图像」方向),两者相加并除以 2。 是可学习温度,控制分布的尖锐程度。
对齐之后,分类可做成「把类别名当文本查询」的零样本匹配:对图像 与类别提示 ,取 。
把 个配对排成 的相似度矩阵,对角线是正例,其余全是负例。训练的实质是:把对角线推高、把非对角线压低。因此每一个 batch 都在向模型提出同一类问题——「在这张图和这一堆描述里,哪一句是对的?」
这解释了它的两个性质。其一,批大小是关键算力: 越大,负例越多,任务越难,表征越好(这也让「有效批大小」成为这类方法的核心工程问题,可用负例缓存与跨卡交换来扩大)。其二,它只对齐「整体语义相似」,不建模细粒度对应:一句「狗在左边的草地上」与「狗在右边的草地上」在整句相似度上几乎一样,所以 CLIP 对空间关系、计数、否定词天然不敏感——这条短板的后果会在 6.4.6 的幻觉讨论里再次出现。
设 ,相似度矩阵(已乘过 ,取 简化)为
其中行是图像、列是文本,对角线为配对。
(a) 计算 方向的损失 ; (b) 计算对称方向的 与总损失; (c) 若把温度调到 (即上面矩阵整体除以 ),总损失如何变化?说明它的含义。
(a) 逐行做 softmax 后取对角线项。
第 1 行:,和 ,故 ,贡献 。 第 2 行:,和 ,故 ,贡献 。 第 3 行:,和 ,故 ,贡献 。
(b) 转置方向按列做 softmax(文本找图像)。
第 1 列: 对应 与 、 → 这里直接用原矩阵第 1 列为 , 值 ,和 ,,贡献 。 第 2 列:,和 ,,贡献 。 第 3 列:,和 ,,贡献 。
(注意两个方向恰好接近,是因为该矩阵近似对称;一般情形两者不等——两者的和等价于把「图文匹配」与「图找文」两个任务都算一遍。)
(c) 若 ,则各行的相对差距被放大约 10 倍,softmax 变得极尖锐:第 1 行 ,损失 。
含义: 让「正例是否排第一」几乎变成 0/1 判决,损失迅速趋近 0。若不设下限,模型会把温度调到最小来「白拿」低损失——因此实际实现中温度常被设上限 / 下限约束或用固定值。这揭示了一个重要观察:对比损失的绝对值高度依赖 ,跨模型比较损失数值必须在相同 下进行;有意义的比较对象是检索准确率(如 Recall@K)这类下游指标。
∎- 「CLIP 会理解图像」:它对齐的是整句—整图的相似度,不生成描述、不做定位、不建模空间关系。把它当成「视觉理解模型」会严重高估。
- 「零样本分类说明它很通用」:零样本分类的提示词措辞(prompt engineering)会显著影响准确率——这本身就是「分类靠的是文本分布的匹配」的证据,而不是「模型理解了类别」。
- 「对比学习得到的 embedding 可以随便组合」:图文相似度是对齐过的方向,图像—图像、文本—文本也可用,但跨模态相减/加权不保证有语义(那是表示空间几何问题,需要单独验证)。
- 「CLIP 是唯一的视觉编码器选择」:它是其中一类;有大量工作改用更强的视觉骨干、自监督预训练表征或更高分辨率方案(如 SigLIP 一类用 sigmoid 损失替代 softmax 的方案),选型应看下游任务而非习惯。
6.4.2 VLM 的三段式训练范式
CLIP 解决的是表示对齐。要让模型「看着图回答问题」,需要把一个视觉编码器接到一个语言模型上——这就是 VLM(vision-language model)。
VLM 的基本结构是「视觉编码器 → 连接器 → 语言模型」:
连接器(connector / projector)是视觉 token 与文本 token 之间的适配层,常见两类:轻量 MLP 投影,或在编码器与 LLM 之间插入一组可学习查询的 Q-Former 式重采样器(把 个视觉 token 压缩成少量 token)。
早期是两阶段,2024 年前后收敛为事实上的三阶段:
| 阶段 | 训练什么 | 数据 | 目标 | 输出能力 |
|---|---|---|---|---|
| ① 对齐预训练(alignment) | 只训连接器,冻结视觉编码器与 LLM | 大规模图文对(从 CLIP 式数据到描述性字幕) | 让视觉 token 落到 LLM 的输入分布里 | 「看得懂」的基础映射 |
| ② 多任务 / 指令微调(instruction tuning) | 通常解冻全部或大部分参数(视觉编码器常部分解冻或加 LoRA) | 视觉问答、OCR、检测式问答、文档理解、数学图表等混合指令数据 | 教「按指令用视觉信息完成任务」 | 会答题、会读文档、会按格式输出 |
| ③ 偏好对齐(preference tuning) | 策略微调(DPO 类) | 同一图问的多答案偏好对 | 减少幻觉、改善格式与语气 | 更少编造、更贴近使用偏好 |
关键点:阶段 ① 冻结 LLM 而只训连接器,是因为连接器的参数量极小(往往不到总参数的 1%),能在有限算力下完成「翻译」;一旦进入阶段 ②,需要的是指令数据的多样性而非连接器容量(与 6.1.5 的「广度优先」同理)。
把问题拆开看:视觉编码器已经会说「视觉语」,LLM 已经会说「文本语」,中间缺的是一个翻译器。
如果一上来就同时解冻全部参数,会出现两个麻烦:① 视觉编码器在小规模数据上被灾难性遗忘(它原本的通用视觉表征被特定任务覆盖);② LLM 会在视觉 token 分布还很陌生时开始胡乱建立关联,形成难以纠正的错误模式。先冻结两端、只训翻译器,等于先把这个中间层调到一个合理的起点,再联合微调——这与 第 3 讲 的「先预训练再微调」是同一个先粗后细的节奏。
代价也要说清:阶段 ① 的上限受连接器容量限制,而它只是一个 MLP 或一组查询向量。真正带来细粒度能力的是阶段 ② 的数据与解冻策略。
某 VLM:视觉编码器把 的图像切成 的 patch,输出 个 token,每 token 维度 ;连接器把 投影到 LLM 的 ;LLM 上下文含 200 个文本 token。
(a) 求 ;(b) 求连接器(单层线性)的参数量;(c) 求总序列长度 与注意力计算量相对纯文本的增长倍数(用 粗略比较)。
(a) patch 数 。故 (若用 CLS token 另计 1 个)。
(b) 单层线性投影参数量 (约 4.19 M),加偏置 ,合计约 M。对比:一个 7B 语言模型的 0.06% 量级——这正是「连接器极小」的量化体现。
(c) 总长度 。若只看注意力矩阵规模,,而纯文本为 ,比值约 15.1 倍。
读法:一张 336×336 的图就吃掉 576 个 token,是文本提示的 2.9 倍——而 336×336 在现代要求下相当低清。如果要把图像分辨率提到 (3 倍边长),,仅一张图就超过多数上下文窗口的历史配额。
| 分辨率 | patch 网格 | 相对 336² 的倍数 | |
|---|---|---|---|
| 576 | 1.0× | ||
| 2304 | 4.0× | ||
| 5184 | 9.0× | ||
| 20736 | 36.0× |
这解释了为什么视觉 token 的压缩与分辨率处理是 VLM 最实际的工程战场(6.4.3)。(b) 与 (c) 的对比还给出一个重要直觉:连接器便宜,token 贵。把预算花在「减少 token 数而不丢信息」上,比加宽连接器更划算。
6.4.3 视觉 token 与分辨率处理
上一例子给出了核心矛盾:分辨率越高,模型看得越细,但 token 数量平方增长。这一小节讲工程上的四种应对。
| 手段 | 做法 | 换来的 | 代价 |
|---|---|---|---|
| 固定分辨率 + 缩放 | 一律缩到 一类固定尺寸 | 简单、可批处理、token 数固定 | 小字与细纹理丢失(文档、图表场景致命) |
| 动态分辨率 / 切片(tiling / any-resolution) | 按原图长宽比切成若干「子图 + 一张缩略全图」,各自编码后拼接 | 保留细粒度,同时保留全局布局 | token 数随子图数线性增长;需处理跨片上下文 |
| 视觉 token 压缩 / 重采样 | 用 Q-Former 式查询、池化、或 learned token 归并,把 压到常数 | 长视频、多图对话可行 | 压缩是有损的,细节任务受损 |
| 视觉侧的 token 合并 / 剪枝 | 在高分辨率特征图上按相似度合并相邻 patch(token merging 一类) | 在保持分辨率的同时减 token | 实现复杂;合并策略对密集预测任务敏感 |
把 VLM 的输入预算是两个独立旋钮:
- 分辨率决定看得到多细(能不能读出小字、认出远处的物体);
- token 压缩率决定细粒度信息能带进 LLM 多少(编码器看清楚了,但压缩时扔掉,等于没看清)。
因此「换个更强的编码器」不一定提升 VLM——如果压缩率太高,编码器的细节能力传不过去。这解释了一个常见的工程现象:在 OCR 类任务上,把分辨率提高或改用切片,往往比换更大的 LLM 更有效。先找到瓶颈在哪一侧(编码器看不清 vs 看清了但没传进去),再决定改哪一端。
场景:一份 A4 扫描件(约 像素)上的表格问答。可选方案(token 数按 patch 边长 14 估算,示意):
| 方案 | 处理 | 视觉 token | 表格文字可读性 | 说明 |
|---|---|---|---|---|
| P1 | 整体缩放到 | 576 | 极差 | 相当于把 A4 压到约 3 DPI 宽度的字符尺寸 |
| P2 | 整体缩放到 | 5184 | 中等 | 小字仍可能糊 |
| P3 | 切成 片 + 1 张缩略图 | 好 | 每片约 ,缩到 336 后字符高度足够 | |
| P4 | 切成 片 + 缩略图 | 很好 | token 成本翻倍 |
(a) 为什么 P1 在这个场景必然失败?(b) P3 与 P2 的 token 数相近(5760 vs 5184),为什么 P3 明显更好?(c) 给出选型判据。
(a) P1 把 压到 ,线性缩放因子约 ,即原图上的 10 像素高的字符变成约 1 像素高。信息在进入编码器之前就已经丢失,任何后续模型都无法恢复。这属于「瓶颈在输入侧」的典型失败。
(b) 先算每 patch 覆盖的原图像素数(它决定有效分辨率):
- P2:图像高度 被分成 个 patch,每个 patch 覆盖 原像素高度;
- P3:每片高度约 ,缩放后 高、 个 patch,每个 patch 覆盖 原像素高度。
两者相同。 这不是巧合:只要「patch 总数 ≈ 原图像素边长 / patch 边长」在两种方案下接近,有效分辨率就接近。所以 P3 的优势不在有效分辨率,而在另外三处特征:
- 它额外提供一张缩略全图,让模型同时掌握全局版面与跨栏、跨页结构——P2 的 在提供细粒度时丢掉了全局视图(缩到 336 才能给全图);
- 支持任意长宽比:超宽表格或超长页面切片时不会被压扁(P2 的方形缩放会扭曲长宽比);
- token 预算可分配:可以只对相关区域提高切片密度,把预算花在需要的地方——这是 P4 或「先定位再精读」策略的基础。
要点:分片并不自动提高分辨率。分片买的是「全局 + 局部并存」和「分辨率可分配」这两件事,不是像素效率——后者由每 patch 覆盖的原图像素数决定,必须在选型时算清楚。
(c) 选型判据:
| 判断 | 结论 |
|---|---|
| 任务需要读细小文字(OCR / 表格 / 图表数值) | 必须算清字符等效像素高度:原图字符高度 × 缩放因子 ≳ 若干像素才可靠(阈值依编码器与 patch 大小而变,需实测) |
| 需要同时掌握局部细节 + 全局布局 | 切片 + 缩略图的组合优于等分辨率的整图(P3 优于 P2) |
| 上下文紧张、页数多 | 先用 P3 验证准确率;不达标再上 P4,或改用「先定位相关区域、再高分辨率重看那块」的两步策略 |
| 目标是「整页问答」而非精读 | P2 可能已经够用,省下的 token 留给多轮对话 |
通用方法:这类选型不要凭感觉,做法是固定模型,只变分辨率与切片策略,在自建的小测集上画「token 成本—准确率」曲线,取拐点。这条曲线通常呈现「先陡升后平台」,而平台起点就是你的最优分辨率。
∎6.4.4 语音与音频大模型
形态一:序列到序列的语音任务模型。输入音频的时频特征(如 log-Mel 谱),输出文本 token,用同一个多任务目标训练转写、翻译、语言识别、时间戳标注等任务。代表:Whisper 式做法(同一模型用任务 token 前缀区分任务,不做模态拼接)。
形态二:把音频离散成 token 的音频语言模型。用神经音频编解码器(neural audio codec)把波形压成离散码(常是多码本 / 分层的残差量化码),把码当成一种「音频词表」,与文本 token 一起交给自回归模型;生成时先产生音频码,再由解码器还原波形。代表:AudioLM / AudioPaLM 一路,以及面向全双工对话的 Moshi 一类系统。
Whisper 最值得教材记录的结论不是架构,而是弱监督数据的规模效应:用数十万小时(报告口径为 68 万小时)未经精细筛选的多语言网络音频配上(往往不完美的)字幕做训练,在零样本迁移到多个数据集时表现出很强的鲁棒性——尤其是对口音、噪声、专业词汇这类在传统精标数据集里覆盖不足的情形。
它给出的工程教训是:在数据层面,「海量弱监督 + 足够大的模型」可以超过「少量精标 + 精细技巧」。这与 6.1.4 的语言模型数据讨论同构,也与 6.2 的缩放律呼应——只是这里把「数据质量」换成了「数据规模与多样性」,代价是训练成本与(字幕噪声带来的)准确性上限。
注意边界:这种鲁棒性不是无条件的。低资源语言、强方言、专业领域术语上,弱监督数据本身的覆盖不足会直接反映为错误率上升;「68 万小时」里各语言的分布是高度不均衡的。
| 维度 | 序列到序列语音模型(Whisper 式) | 音频 token + LM(AudioLM / Moshi 式) |
|---|---|---|
| 输出 | 文本(转写/翻译/时间戳) | 音频本身(可对话、可续写声音) |
| 延迟 | 通常需要分段处理,延迟与段长相关 | 面向流式 / 全双工设计,延迟可压到数百毫秒量级(依实现) |
| 架构关键 | 编码器 + 解码器 + 任务 token | 音频编解码器 + 分层码本 + 自回归(或双流)LM |
| 训练目标 | 多任务序列到序列 | 下一音频 token 预测(可联合文本 token) |
| 主要难点 | 长音频分块、时间戳对齐、字幕噪声 | 码本层级建模、生成质量、如何与文本共享上下文 |
| 评价指标 | 词错误率(WER)、翻译 BLEU 类 | 主观听感、会话延迟、语义连贯性(缺乏公认单一指标) |
人对话时是同时听与说的:可以被打断,也可以在对方说话时发出「嗯」这类反馈。传统语音助手是「按下 → 说 → 等 → 听」的串行流程,其本质缺陷不是延迟数字,而是它无法接收打断——一旦开始播放就停止聆听。
全双工系统要求模型维护两条并发流(输入音频流 + 输出音频流)并对打断做出响应。工程上这直接影响架构选择:需要流式编解码、低延迟调度、以及「何时该说、何时该停」的策略建模。这也是为什么很多系统把「延迟」与「可打断」作为并列的核心指标。(具体延迟量级依实现差异很大,引用时须给出具体系统的报告口径。)
6.4.5 扩散语言模型:文本上的另一种生成方式
到目前为止,本讲所有文本生成都是自回归的:从左到右逐 token。但生成建模的第 4 讲已经给了另一条路线——扩散。它在图像上取代了自回归,那能不能用在文本上?
把文本生成写成离散去噪:给定长度 的序列,用一个加噪过程把 token 逐渐替换为掩码/噪声(类似图像扩散里的加噪),再训练一个网络预测被污染的 token(或预测噪声),生成时从全掩码序列出发迭代去噪:
关键性质:每一步可以对多个位置同时更新(并行解码),这与自回归的严格从左到右不同;同时模型可以双向利用上下文(看到整个当前序列,而非只有左侧)。代表路线:Diffusion-LM 一类早期连续/离散混合方案、SEDD 一类离散扩散,以及把全部 token 做掩码去噪的 LLaDA 式大规模掩码扩散语言模型。
吸引力(三个):
- 并行解码 → 理论上可以用更少的串行步数生成同样长度的文本(自回归必须 步,扩散可以 步且 与 解耦);
- 双向建模 → 填充、改写、续写、约束满足(如「必须包含某个词」)这类任务天然适配,因为它不假设「只能看左边」;
- 与图像/视频生成统一 → 同一套「扩散/流匹配」的工程栈可以覆盖多模态。
硬骨头(三个):
- 离散空间没有梯度通道。图像扩散在连续空间用高斯噪声,文本是离散的,必须用掩码 / 转移矩阵 / 连续松弛中的一种,各自的统计性质与训练稳定性都更难应对。
- 去噪步数与质量不是免费互换。步数太少质量骤降,步数太多就失去「比自回归快」的优势;而且自回归有一项天然优势:它每一步都保证已生成部分是完全合法的前缀。
- 当下生态不成熟。自回归的 KV cache、批处理、投机解码等整个推理工程栈是围绕它建的;扩散语言模型要重新做一整套优化,且在「长文生成质量」与「可控性」上的公开证据仍在积累。
结论性表述:这条路线在 2025 年前后出现了可用的 8B 级模型,是值得关注的方向;但把它写成「已经取代自回归」是超出证据的说法。
- 「多模态模型真的『看见』了」:它对齐的是表示,可能大量依赖文本先验与共现统计。在细粒度空间关系、计数、小字、罕见组合上常出错——「能对着一张图聊得头头是道」不等于「真的看清了那张图」。
- 「用同一套架构训练 = 学到了统一表示」:视觉 token 与文本 token 是否在内部被同等、同质地处理,还是仍然拼接、仍以文本为主干,尚存争议。看到「统一多模态」这类表述时,值得追问它统一到的是接口还是表示。
- 「模态越多越强」:每个模态都带来新的失败模式(视觉幻觉、音频误听),而评测往往只覆盖其中一个。多模态系统的整体可靠性取决于最弱的那条链。
- 「Whisper 式的成功可以照搬到所有模态」:规模效应依赖「海量弱标注数据确实存在」。若某模态没有这种数据可得性(例如高质量的触觉、雷达、医学影像),缩放故事不成立——数据可得性决定路线选择。
6.4.6 多模态幻觉与评测难点
模型在给定图像(或音频)的条件下,生成图像中不存在的内容或与图像矛盾的描述。常见形态可粗分为:
- 物体幻觉:描述了图中没有的物体(「桌上有一个杯子」——实际没有);
- 属性 / 计数错误:颜色、数量、位置出错;
- 关系幻觉:物体间空间关系的错误(左右、上下、前后);
- 文本幻觉:把图中的文字「读」成了形似的其他字(OCR 场景最常见,且最有实际危害)。
判别边界:需要区分「模型中没看到」与「模型看到了但说错」——人类评测常常无法从输出反推内部状态(这与 6.3.2 的 CoT 忠实性问题同源)。
- 语言先验压过视觉证据。模型在语言上训练得极强,于是「合理的句子」比「图中真实的细节」更容易被生成。例 6.4.1 已经解释了 CLIP 式对齐不建模细粒度关系,这个短板会一路传下来。
- 分辨率与 token 压缩的信息损失(6.4.3):看不清或没传进去的信息,模型只会用先验补——补出来的就是幻觉。
- 训练数据的偏差结构:网络图文对里的描述通常是简短且聚焦主体的,很少描述背景细节。因此模型对「主体」较准、对「背景与周边」极易编造。
- 解码目标:模型优化「像不像真话」而非「是不是真话」(6.1.1 的压缩视角),流畅的错误描述恰好满足目标。
对策方向(都不是银弹):给出可核验的输出格式(先列观测到的清单再推理)、要求引用区域(坐标 / 边界框)、多分辨率复核(先全局定位再高分辨率重看)、引入外部验证器、以及允许弃答(6.7.4)。
要求:为一个文档问答 VLM 设计 6 类探针(每类 40 题),使得错误能归因到具体环节而非笼统地说「模型不行」。
设计原则:让每类探针只变一个变量(与 6.2.4 里「控制变量判据」的思维方式一致)。
| 探针 | 构造方式 | 变动的变量 | 失败指向 |
|---|---|---|---|
| T1 单字符识别 | 高分辨率截图,问页面上一个孤立的大号字符 | 感知下限(分辨率是否够) | 若失败 → 输入侧分辨率不足 |
| T2 小字识别 | 同一页面上最小的正文字号,问其中一句 | 分辨率需求 | 若 T1 过而 T2 败 → 压缩/分辨率不足 |
| T3 表格数值 | 表格中一个具体单元格的数值 | 结构化布局理解 | 若 T1/T2 过而 T3 败 → 版面与对齐建模弱 |
| T4 跨页推理 | 需要结合第 3 页与第 7 页的信息才能回答 | 长上下文整合 | 若单页类全过而 T4 败 → 长上下文/检索问题(6.1.6) |
| T5 反事实陷阱 | 问一个图中明确不存在的要素(「第 2 节的作者是谁?」——该页无此节) | 弃答能力 | 若编造 → 幻觉倾向(6.7.4) |
| T6 格式遵循 | 要求以固定 JSON schema 输出多个字段 | 指令遵循 | 内容对而格式错 → 输出控制问题,与视觉无关 |
报告方式:不报单一总分,而是报六类分项 + 归因链。这样改进方向就明确了:T1/T2 失败改分辨率与切片策略(6.4.3);T3 失败改数据与编码器;T4 失败改检索或上下文策略;T5 失败加弃答训练与验证;T6 失败纯调格式约束。
必须同时记录的控制项(否则结论不可用):同一版本的模型与推理参数、是否用了温度采样、提示模板、以及每次评测重复 3 次以上取均值与方差(6.7.3 会说明为什么单次评测分数不可信)。
∎Q1 写出 CLIP 式对比损失的单向形式,并说明批大小为什么是这类方法的「核心算力」。
Q2 VLM 三段式训练里,第一阶段为什么要冻结LLM 和视觉编码器?
Q3 一张 的图像用 的 patch 编码,会占用多少视觉 token?如果上下文预算只有 2000 token,你有哪些手段解决?
Q4 「Whisper 的成功来自给音频也做了 tokenization」这句话对吗?为什么?
Q5 给出两条可在不重训模型的前提下降低多模态幻觉的具体手段。
Q6 为什么多模态评测中「错误归因」比「准确率数字」更重要?
参考要点
Q1 (再对称做 求平均)。批大小 决定负例数量: 越大,任务越难、表征越好(可用负例缓存、跨卡交换扩大有效批)。因此它是这类方法的核心算力开销。
Q2 因为两端的表征各自已经训练良好,缺的只是中间的「翻译层」(连接器)。若一开始就联合训练:① 视觉编码器会被小规模数据覆盖(灾难性遗忘);② LLM 会在视觉 token 分布尚未对齐时建立错误的跨模态关联。先只训连接器,相当于给联合微调一个合理起点。代价是阶段 ① 的上限受连接器容量限制。
Q3 个 token——已经超出 2000 的预算。手段:① 降低分辨率或只用缩略图(可能牺牲细节);② 用连接器重采样 / token 压缩(如查询式重采样)把 压到常数;③ 视觉侧 token 合并/剪枝;④ 切片策略只保留与问题相关的区域(先定位再高分辨率重看);⑤ 若编码器支持,用更大的 patch 或者池化层减少 token 数。需要实测「token 成本—准确率」曲线选拐点。
Q4 不完全对,甚至方向反了。Whisper 属于序列到序列的语音任务模型(输入 audio 特征 → 输出文本 token),不是「把音频变成 token 再交给语言模型」那条路线;它的核心结论是海量弱监督数据的规模效应带来鲁棒性(口音、噪声、专业词汇),并存在明确的边界(低资源语言、强方言、专业术语上覆盖不足)。音频 token 化的路线是 AudioLM / AudioPaLM / Moshi 那一支(形态二)。
Q5 任意两条即可:① 要求可核验的输出形式(先列出「我在图中观测到的元素」清单,再基于清单作答;或要求给出区域/坐标);② 多分辨率复核(先全局定位相关区域,再高分辨率重看该区域后作答);③ 提供弃答出口并显式允许「图中没有该信息」;④ 加外部验证器(OCR 用独立 OCR 交叉核对、数值用计算器核对);⑤ 用偏好对齐数据专攻幻觉(把幻觉答案标为差、如实回答标为好)。
Q6 因为多模态错误可能来自完全不同的环节:输入分辨率不足、编码器看不清、连接器丢失信息、LLM 忽略视觉证据、格式控制失败。只有一个总分无法指导改进(甚至会把问题归咎于错误的一端)。归因带来的价值是:能直接指向要改的组件,也避免了「换个更大的模型」这种昂贵而无效的尝试。
- Radford et al., Learning Transferable Visual Models From Natural Language Supervision(CLIP,2021,arXiv:2103.00020)——CLIP 原始论文,6.4.1 的直接出处。
- Zhai et al., Sigmoid Loss for Language Image Pre-Training(SigLIP,2023,arXiv:2303.15343)——用 sigmoid 损失替代 softmax,去掉全局归一化的方案,工程上更易扩展批大小。
- Li et al., BLIP-2: Bootstrapping Language-Image Pre-training with Frozen Image Encoders and Large Language Models(2023,arXiv:2301.12597)——Q-Former 式连接器与「冻结两端」范式的代表工作。
- Liu et al., Visual Instruction Tuning(LLaVA,2023,arXiv:2304.08485)——轻量投影 + 视觉指令数据,证明了有限算力也能做出可用 VLM。
- Liu et al., Improved Baselines with Visual Instruction Tuning(LLaVA-1.5,2023,arXiv:2310.03744)——连接器换成 MLP 并用更强数据的改进版,阶段划分的对照价值高。
- Chen et al., InternVL: Scaling up Vision Foundation Models and Aligning for Generic Visual-Linguistic Tasks(2023,arXiv:2312.14238)——大规模视觉编码器与对齐策略,VLM 训练范式的工业级参考。
- Wang et al., Qwen2-VL: Enhancing Vision-Language Model's Perception of the World at Any Resolution(2024,arXiv:2409.12191)——动态分辨率 / 任意分辨率处理的代表性方案(6.4.3 的直接参考)。
- Radford et al., Robust Speech Recognition via Large-Scale Weak Supervision(Whisper,2022,arXiv:2212.04356)——弱监督规模效应的原始报告,含 68 万小时的数据口径。
- Borsos et al., AudioLM: a Language Modeling Approach to Audio Generation(2022,arXiv:2209.03143)——音频离散 token 与语言模型路线的奠基工作。
- Rubenstein et al., AudioPaLM: A Large Language Model That Can Speak and Listen(2023,arXiv:2306.12925)——把语音与文本统一进同一 LM 的系统工作。
- Défossez et al., Moshi: a Speech-Text Foundation Model for Real-Time Dialogue(2024,arXiv:2410.00037)——全双工语音对话系统的代表实现。
- Chen et al., Large Language Diffusion Models(LLaDA,2025,arXiv:2502.09992)——8B 级掩码扩散语言模型的开源工作,6.4.5 的主要引用。
- Lou, Meng & Ermon, Discrete Diffusion Modeling by Estimating the Ratios of the Data Distribution(SEDD,2023,arXiv:2310.16834)——离散扩散的得分视角,理解「离散空间去噪」的关键论文。
- Li et al., Diffusion-LM Improves Controllable Text Generation(2022,arXiv:2205.14217)——连续松弛路线的早期代表。
- OpenAI, Video Generation Models as World Simulators(Sora 技术报告,2024,无 arXiv)——「世界模拟器」说法的出处;关于该表述的方法论争议见 6.6.5。
- Hugging Face 视觉/多模态课程与
transformers文档(huggingface.co/docs/transformers)——CLIP / LLaVA 类模型的可运行接口,适合把 6.4.2 的三阶段亲手跑一遍。
本节小结:CLIP 把「整图—整句」的相似度对齐,代价是不建模细粒度关系(6.4.1);VLM 用「视觉编码器 → 连接器 → LLM」把视觉接进语言模型,工业配方是三段式(对齐预训练只训连接器 → 多任务指令微调 → 偏好对齐),其中连接器便宜、视觉 token 贵(6.4.2);分辨率与 token 压缩是两个必须显式选择的旋钮,选型要靠「成本—准确率」曲线而非感觉(6.4.3);语音一侧有「序列到序列(Whisper 的弱监督规模效应)」与「音频 token + LM(含全双工对话)」两条形态(6.4.4);文本上的扩散路线用并行去噪换串行步数,值得关注但尚未取代自回归(6.4.5);最后,多模态幻觉的四个来源(语言先验、信息损失、数据偏差、解码目标)决定了评测必须做错误归因(6.4.6)。
模型现在能看、能听、能说了。但它依然只输出符号。下一节把这些符号接到物理世界的动作上——那是具身智能要解决的问题,也是「语义理解」与「低层控制」之间最后那道鸿沟。